上月，麦肯锡咨询公司在其编写并发布的最新行业研究报告《欧洲纺织品规模化回收：变废为宝》（Scaling textile recycling in Europe - turning waste into value，以下简称“研究”）中指出，到2030年，“纤维到纤维”（Fiber-to-fiber）的大规模回收将有望实现，并会在欧洲创造一个新的可持续循环产业。

该研究主要得到了欧洲服装和纺织业联合会（EURATEX）及其下一个名为“ReHubs”的倡议项目的支持。ReHubs是欧洲服装和纺织业联合会于2020年发起的一项倡议计划，旨在解决欧洲庞大的纺织废料问题，并计划到2030年实现250万吨纺织废料的“纤维到纤维”回收目标。

图片来源：麦肯锡

众所周知，时尚行业是全球污染的主要制造者之一，特别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快时尚”产业的迅速崛起，纺织废料污染问题更是日益严峻。早在2018年联合国欧洲经济委员会（UNECE）于日内瓦召开题为“时尚与可持续发展目标：联合国应发挥什么作用？”的论坛上就指出，纺织业已被确认为全球海洋塑料污染的主要来源之一。

其中以聚酯、尼龙或丙烯酸等塑料基纺织品为例，其洗涤过程中每年产生约50万吨塑料微纤维流入海洋。同样令人担忧的还有垃圾污染问题：每年约有85%即约210亿吨纺织品最终进入垃圾填埋场。

时装及纺织业对全球环境污染带来消极影响，包括气候效应（Climate effects）、化学污染（chemicals pollution）、淡水使用（Freshwater usage）、微塑料污染（Mircroplastic pollution）及垃圾产生（Waste generation）
图片来源：麦肯锡

“让时尚行业走上可持续之路”也由此成为了推动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重点之一，上至不同国家出台相关监管政策，下至各大时尚品牌纷纷提出相关可持续举措，都致力于在时尚行业从原料到生产、再到消费和回收的整个价值链中实现绿色、低碳、环保的目标。

而近年来，越来越多行业参与者及利益相关者意识到，回收再利用是实现循环经济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一环。由此，纺织品回收开始受到重视。英国时尚资讯网站FashionUnited近期报道称，此次研究的相关作者在一次线上研讨会上也就此探讨了欧洲纺织品回收产业的现状与潜力，并得出了“欧洲将引领世界”的积极结论。

纺织品回收可以成为“有利可图”的行业

根据麦肯锡的研究，当前在欧洲，平均每人每年产生超过15公斤的纺织废料，这些废料主要来源于消费者丢弃的衣服和家用纺织品，约占总废料的85%。麦肯锡指出，解决这一浪费问题有多种方法，例如减少生产过剩和过度消费、延长产品使用寿命以及设计更可循环的产品；然而目前最可持续、也是最可能实现生产扩容的手段之一则是通过“纤维对纤维”的回收，将纺织废料转化为新的纤维，其后用于制造新的衣服或其他纺织产品。

图片来源：Pexels © Paulo Sergio Zembruski

研究强调，纺织品回收不仅具备社会和环境效益，而且具有经济效益。根据ReHubs倡议计划中的技术经济分析研究（Techno Economic Master Study，TES），纺织品循环经济可在欧洲创造约15,000个新工作岗位，并增加本土纺织制造业的近岸和回流的需求（将生产地点设在离消费者更近的地方）。

本次研究的作者之一、麦肯锡驻法兰克福的高级合伙人Karl-Hendrik Magnus指出，规模化的纺织品回收还可以减少约400万吨的碳排放量（基于报告的2030年基本情况）。同为研究作者、麦肯锡驻斯德哥尔摩的合伙人Jonatan Janmark表示，“对‘纤维到纤维’的纺织品回收的投资是值得的，不仅仅出于可持续性原因，还在于回收过程中可以产出新的原材料，从而带动欧洲更多的时装制作需求。这将会为这一回收行业创造更多价值。”

经过深入分析，包括考虑到当前所流通的纺织品性质及组成特性，研究显示到2030年，欧洲在“纤维到纤维”的回收率上将可能达到70%。Magnus表示，“如果充分发挥技术回收的潜力，并尽可能地收集更多纺织品，最早可在2030年实现将回收纺织废料的18%至26%制作成新的衣物。”

到2030年，“纤维到纤维”的回收再利用率或能达到18%至26%。相对于2020年回收率为30-35%，2030年基本情况（base-case scenario）的实现是基于欧盟所有成员国及瑞士对消费者生产的纺织废料达到50%被回收；2030年上行情况（upside-case scenario）则需要达到80%被回收
图片来源：麦肯锡

研究指出，基于分析表明，一旦以“纤维到纤维”回收为主的纺织品回收行业在欧洲走向成熟并规模化，到2030年该行业将可成为一个独立的、有利可图的行业，利润池将达到15亿到22亿欧元。而且，通过将其他几个影响维度量化为货币形式，如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减少碳排放、减少用水量及土地使用量等对GDP所生产的次级效应，可以预估这一行业带来的年度整体影响总值将达35亿至45亿欧元，对应到全年整体影响投资回报率可达到55%至70%。

基于2030年基本情况（欧盟所有成员国及瑞士对消费者生产的纺织废料达到50%被回收）的预估，纺织循环经济将可在2030年产生35亿至45亿欧元的年度整体影响总值
图片来源：麦肯锡

纺织品回收的难点在哪儿？

尽管如此，根据欧洲服装和纺织业联合会的数据，当前在欧洲，每700万至750万吨纺织废料（以消费者来源为主）中，只有30%至35%被单独收集，且目前也只有不到1%的纺织废料是直接回收再用于制作新的纺织品。出现如此低的回收率及再利用率有多重原因，其中在将纺织废料从收集到回收分类与预处理的过程中就需要克服多个规模障碍。

就收集环节而言，研究指出，欧洲很大一部分未分类的纺织废料都被出口到欧洲以外地区进行处理。为了改善这一状况，欧盟委员会正加紧对纺织品回收的监管，例如，在欧盟委员会今年3月30日正式发布的“欧盟可持续和循环纺织品战略”中，相关措施就包括“应对停止纺织废料出口相关的挑战”，而今年新修订的《废物框架指令》也要求所有欧盟成员国在2025年之前必须单独完成对纺织废料的收集和管理。虽然已有部分国家正在设计应对这一挑战的计划，但就目前而言还没看到相关大规模项目的出台。

图片来源：innovationintextiles.com / © Erdotex BV

从回收分类及预处理来看，纺织废料的纤维分选是实现回收再利用的一大挑战。一方面，当前大多数“纤维到纤维”的回收技术对纤维的成分和纯度都有一定程度的要求，但纺织原料大多是混合纤维制成，像弹性纤维就是其中一种回收“困难户”。另一方面，以牛仔裤为例，纤维分拣前还需要提前对牛仔裤的拉链和纽扣进行分离即预处理。

图片来源：azcentral.com/ © Steve Johnson

目前，纺织品回收主要集中为四种类型，机械回收（Mechanical recycling）、热机械回收（Thermo-mechanical recycling）、化学回收（Chemical recycling）及热化学回收（Thermo-chemical recycling）。像棉质等多种纤维的机械回收技术已经基本成熟，热机械回收尽管也是一项成熟的技术，但在纺织品这一品类中仍存在一定的技术挑战。

而近年来新兴的化学回收则一直处于研发和商业化的边缘。EigenDraads是荷兰一家专门从事废旧纺织品回收利用的倡议组织，其项目负责人Marieke Akerboom在接受科尔尼管理咨询公司关于“废旧纺织品的循环利用”的主题采访中就提到，混合纤维材质的纺织品处理是化学回收的最大挑战之一，而且，“由于技术仍处于发展阶段，整个行业想要实现化学回收的规模化至少还要3到5年的时间”。

不同纺织品的回收模式
图片来源：麦肯锡

研究指出，当前的纤维分拣主要是人工操作，且相关技术仍处于不成熟、或者尚未规模化的阶段。为了充分发挥纺织品循环经济的潜力，纤维到纤维的回收技术必须进一步扩大其处理混纺纤维的能力，降低成本并提高输出质量，因为这些都是阻碍纺织品循环经济进行规模化发展的因素。

然而，一旦这些回收技术完全成熟并可实现规模化，约七成的纺织废料可实现纤维到纤维的回收再利用，剩下的约三成需要开环回收（将材料改为它用）或其他解决方案，如通过热化学回收，利用聚合物氧化反应气化生成合成气。

与此同时，资金投入也是纺织品回收发展的挑战之一。研究表示，若要实现目标即到2030年纺织废料的回收再利用率达18%至26%，估计将需要引入60至70亿欧元的资本投入，对包括纺织品收集、分类和回收在内的整个价值链进行投资。

2018年H&M 基金会和香港纺织及成衣研发中心 (HKRITA) 在香港开设的两个首创的纺织品回收设施
图片来源：H&M基金会

“特别是要增加足够的分拣和加工基础设施，”欧洲服装和纺织业联合会认为这是当前需要重点投资的部分之一，属下ReHubs倡议计划发起的第一个项目“将废料转为原料”（Transform Waste into Feedstock）正旨在2024年前建立首个5万吨产能的设备，专注于进一步开发和扩展分拣技术。这一项目将由在废旧纺织品收集、分类和回收领域拥有领先地位的瑞士商业公司TEXAID牵头主导。

各方协作与创新是关键

鉴于纺织品回收仍处于探索发展阶段，麦肯锡表示，当前这一领域有着快节奏创新和规模竞赛的发展特点，这也意味着有较大的上升空间。而为了抓住这一机会，麦肯锡指出协作和创新将是关键，需要包括品牌、投资者在内的相关利益方以及政府机构共同采取行动。

在今年的H&M基金会全球变革大奖（Global Change Award）获奖者中，来自青岛阿脒诺材料技术有限公司的中国团队所研发的“Re:lastane”混纺织物科技创新项目，就聚焦纺织品回收的纤维分离技术，其关键之处在于成功研发出了仿生物酶靶向催化，通过温和的化学方式分离氨纶弹性纤维和聚酯纤维混纺织物，这也是在世界范围内首次成功将氨纶和聚酯纤维同时实现完整分离并循环回收再利用的技术。

2022年全球变革大奖获奖作品，来自中国的混纺织物回收技术Re:Lastane
图片来源：H&M

值得一提的是，Re:lastane是首个荣获全球变革大奖优胜的中国团队，这一年度大奖是由非营利组织H&M基金会于2015年发起的创新挑战，旨在通过寻求颠覆性创新解决方案，促进时尚行业为环境带来积极影响。Re:lastane中国团队作为2022年度五大创新项目获奖者之一，和其他获奖者分享H&M基金会提供的100万欧元奖金，并参与为期一年的创新加速器项目。

而近期，四家运动服饰品牌On昂跑、Patagonia巴塔哥尼亚、Puma彪马和 Salomon萨洛蒙与法国生物化学公司Carbios合作并签署一项两年协议，旨在通过Carbios所有的生物回收技术，推动纺织废料的可回收性和循环利用。Carbios首席执行官 Emmanuel Ladent在一份官方新闻稿中表示，“我们的共同目标是通过提供回收聚酯纤维的工业解决方案，为减少纺织业对环境的影响做出贡献，并帮助我们的合作伙伴实现其可持续发展目标。”

图片来源：Carbios

On昂跑高级可持续发展经理Adrianne Gilbride将双方的合作评价为“是推动行业大规模发展循环技术的重要一步”，并指出“纤维到纤维的回收是纺织和鞋类行业闭环内的关键组成部分”。

此外，非营利组织Accelerating Circularity上月也宣布启动一项名为“Accelerating Circularity Europe”（加速欧洲循环）的全新聚酯回收试验，旨在将消费后的聚酯废料重新带回纺织制造业。该组织自创立以来一直专注于探索并创建将纺织废料转化为主流原料的新供应链和商业模式。

据时尚产业媒体WWD报道，这项将在欧洲地区开启的新试验目前已得到Target塔吉特、Walmart沃尔玛、 Inditex爱特思集团、Zalando（德国时尚电商平台）以及Amazon亚马逊的支持，并被欧洲相关政策制定者视为“循环时尚的优先事项”。

图片来源：Unsplash © Celia Spenard-Ko

Accelerating Circularity创始人Karla Magruder此前在接受科尔尼管理咨询公司（Kearney）关于“为什么循环经济要形成体系？”的主题采访时，就提到协作的重要性。对于那些想要提高循环利用的企业而言，她建议企业应该加入现有的某个循环发展项目，“要知道循环发展不是企业一己之力可以实现的，所以企业必须参与到某个联盟组织当中才行”。

此外，Magruder还呼吁开展区域性合作，她认为这一点非常必要。“试想一下，如果原料来自整个美国和欧洲，我们就需要想想如何才能把从原料回收到成品完成的整个体系连接起来。因此，我们需要开阔思路，做一些大规模的尝试。”

题图来源：specialtyfabricsreview.com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