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情感表达的独特工具，语言一直是人类文明流传的重要媒介。但同时，其多样性也逐渐造成了不同国家之间的交流障碍与文化隔阂。艺术作品是一个美丽的例外，它从不囿于语种甚至感官，用创意与真情感动着每一位欣赏者。
今年的日本无声漫画大赛（Silent Manga Audition）于5月落下帷幕，旨在通过人物零台词的创作形式向全世界的人们传达漫画线条本身表现出的独特魅力。该赛至今已举办10届，共有来自111个国家的7千余份作品参与了投稿。曾创作《城市猎人》、《猫眼三姐妹》的著名漫画家北条司多次担任大赛评委，并在今年首次担任导演，将无对白漫画故事搬到了大银幕。
这部名叫《天使印记》（Angel Sign）的集锦片以爱与音乐为主题，没有任何台词，力图让观众突破语言的壁垒，直达故事的情感内核。该影片在刚闭幕的上海国际电影节最热门的单元之一“霓虹映画”中展映。
《天使印记》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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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电影艺术迈进有声时代后，丰富的人物对白就立刻将叙事容量提升到了更高的维度。可另一些电影人却舍弃了这一看似不可或缺的声音效果，试图以沉默的力量对抗有声的喧嚣。
无声时代：影史的第一卷
电影艺术不存在一个类似“宇宙大爆炸”那样的开端，而是自十九世纪末期起随着叙事方式与技术媒介的创新而螺旋前进。从几分钟的活动快照演变到初具规模的故事片，无声电影被写进世界电影史的第一卷，可以说是当之无愧。
黑白的画面，夸张的动作，丰富的表情，也许这是大多数人对默片的第一印象。由于技术的匮乏与声音的缺席，默片的表现冲击力主要依赖演员自身的肢体动作。当然，服装、建筑与风景也是着重被刻画的影像元素。法国电影史学家撒杜特曾说：“摄像机就像人的眼睛、观众的眼睛，或片中主人公的眼睛一样，变成了活动的东西。”托马斯·福斯特也在《如何欣赏一部电影》一书中将电影定义为一项移动，这说明它首先是一种视觉艺术。
查理·卓别林的经典流浪汉形象，他是默片时代最著名的男演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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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用“无声”形容这一时期的电影，多少有些用词不当，人们对于多感官刺激的追求并未因技术的限制而停滞不前。
早期影片的放映，尤其是那些非虚构的影片，现场常常有一位讲述者（lecturer）或者招徕观众的人（barker），也会有音乐家进行现场伴奏。日本电影还发展出了一种非常独特的职业——辩士（活動弁士），专门从旁解说影片的行为动作，有时还现场配音。去年于“中日新片展”上海站展映的日本影片《默片解说员》正是对无声时代电影工作者的致敬。所以著名导演伊藤大辅才会感叹：“日本从来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无声电影”。
《活动辩士》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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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个时代诞生了《大都会》、《摩登时代》等无声杰作，但《世界电影史》评价道：“默片可以说是一次技术上的事故，而不是美学上的选择。”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随着爱迪生和其他先驱者对于音画同步录制技术的突破，有声电影产业迅速发展，并统治了世界各地的银幕直到今日。
细腻逼真的色彩音效、花样翻新的视觉手段与富有张力的人物对白，总有一项是现代电影的成功要素。然而在这个追求视听娱乐至极致的年代，对科技的无止境追索反而让人想起那被遗忘的电影叙事手段——沉默。
无对白电影：丰富的安静
2012年，第84届奥斯卡金像奖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五项大奖颁给了一部法国黑白浪漫爱情默片《艺术家》，影片讲述了一名当红默片巨星与有声电影女配角之间命运与爱情交织的故事。虽然已是多年之前，但此片可以说是一次对电影艺术核心生命力的探讨，也是一次对技术至上风潮的绝佳反击。毕竟，不是所有故事都适合用同一种方式来讲述。
《艺术家》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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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互联网电影数据库（IMDB）中，略显小众的无对白（No dialogue）电影也有一个单独的关键词分类。与上世纪的技术局限不同，运用无声元素让影片达到“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效果，是一部分电影人的更高追求。
孤独与恐惧是无声最常见的情绪注解。2018年上映的恐怖电影《寂静之地》中，主人公为了逃避神秘生物的追捕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这种紧张感从银幕延伸到影院，使恐怖氛围变得无比逼真。2013年上映的灾难片《一切尽失》则讲述了独自出海的男子遇上暴风雨后弃船求生的故事，伊始的独白是主人公与观众进行的唯一一次交流。在孤独与绝望面前，语言不过是无力的抗争与累赘的附加。
《寂静之地》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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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裸岛》、《四次》、《大宁静》等纪实性影片中，导演不约而同地将背景设置在岛屿、山村、修道院等远离尘世之地，聚焦极少数人物，以探索自然的轮回与生命的哲思。
在人类社会，噤声是反常的。所以生动的无台词片段更容易名垂影史，因为其代表着意旨的留白与情感的爆发，沉默的力量使人们不得不聚焦于表演的艺术。但若将镜头推向更大的世界，沉默却是迈进电影叙事空间的必需门槛。
《2001：太空漫游》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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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将它所遥想的未来放进了《2001：太空漫游》。这部电影被众多影迷奉为科幻作品的鼻祖，它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无声的剧情设置。原始社会、太空探索、高等文明……在更宏大的世界面前，沉默代表着未知，也是敬畏。同样，在2008年上映的动画电影《机器人总动员》中，对于主人公对话的留白不仅没有使其魅力减损分毫，反而给人们带来了全新的感动。
另一种沉默是对拟人化的克制与对想象力的解放。2014年上映的法国影片《昆虫总动员》被《国际银幕》杂志誉为“真正超越语言的电影”。因为要表达的是昆虫的世界，全片没有一句台词，而是通过昆虫原本的叫声和自然界的环境音及交响乐，巧妙地传情达意。
《小羊肖恩》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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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对白，也是粘土动画《小羊肖恩》最显著的特色之一。2017年电影版的上映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波热潮。“有人问过我，未来肖恩会开口说话吗？我说，你见过羊说人话吗？”导演马克·波顿曾道，“在有声电影出现前，无声电影存在了几十年，而无声电影的传统到现在也没有中断，我不认为哑剧会在我们这个时代终结，我们在创作过程中，发现新的亮点，这种挑战本身就是乐趣无穷的。”
不容错过的无对白佳片
《那年夏天，宁静的海》
《那年夏天，宁静的海》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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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宁静的海》是由北野武导演的爱情电影，于1991年在日本上映，曾获第15届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导演及最佳配乐。影片讲述了聋哑人“贵子”陪伴同样是聋哑人“茂”学习冲浪的故事，两位主角表达爱情的方式就是通过安静的对视和凝视，真挚动人。
《魔术师》
《魔术师》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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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希尔万·肖默执导的法国动画影片《魔术师》上映于2010年，曾获欧洲电影节与纽约影评人协会最佳动画片奖。影片讲述了一个努力而落魄的魔术师和一个相信他有魔法的女孩之间的故事，以默片风格给观众带来久违的感动。
《试验》
《试验》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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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是2014年由亚历山大·科特导演的俄罗斯电影，曾获27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提名及最佳艺术贡献奖。父女俩在草原上的平静生活因两个同时爱上这位姑娘的年轻人而被打破。影片通过对画面的设计表现了独特的视觉效果，又以无声来突出暗含的讽刺意义。
加拿大传播学家麦克卢汉曾提出“媒介即讯息”，当导演决定以无对白作为听觉叙事的一部分时，这个选择本身就含有深刻的文化寓意。只有彻底安静，才能认真倾听；只有离开语言，才能真正看到。在电影行业的数字科技时代，无声电影仍提醒着人们，什么是质朴而永恒的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