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赣东北村庄的“新基建”|新春一线
原创
2022-02-04 09:41 星期五
科创板日报记者 张洋洋
以社区团购、短视频消费等为代表的新经济,深度渗透至中国行政区划的毛细血管,乡村基建的新气象,则阐释着脱贫摘帽的每一个深度并且具体的变化。

《科创板日报》(上海,记者 张洋洋)讯,在经历3个小时高铁,以及3个小时的私家车车程之后,农历龙年腊月二十五晚上9点,李睿终于从武汉回到了江西老家。距离他上一次回来,已经快两年了。

李睿老家位于江西东北部某县城下属一个乡镇。2020年春节,因疫情缘故,在武汉读书的他留在了当地,那也是他第一次不在父母身边过年。

两年之后再归乡,李睿真实可感体验到以社区团购、短视频消费等为代表的新经济,深度渗透至中国行政区划的毛细血管;乡村基建的新气象,则阐释着脱贫摘帽的每一个深度并且具体的变化。

村镇物质文化消费不断升级,但故事的另一面,人的问题终究是最难解的。因工作机会等资源相对缺乏的多重原因,李睿所在村镇当地青壮年正在持续外流。而放眼整个江西,作为劳务输出大省,周边广东、浙江等经济发达省份对该省人口虹吸效应明显,外出务工导致的人口流出是一大主因。

目前,江西省已全面取消城市落户限制,政府希望通过户籍政策的放宽吸引人才,让人回流。而自2020年下半年以来,包括广州、苏州、无锡、福州等在内的多个大城市密集推出户籍改革政策,放宽落户门槛。

基建新气象

最直观的新气象体现在当地基建上。李睿说,高中时候从县城回家,镇上的主干道非常狭窄且颠簸,路上经常尘土飞扬,如果两辆大货车同时通过就要慢行避让,以免发生碰撞。

现在这两年,村里的路基本上已经全部翻新完成。主干道已经拓展至两倍宽,新浇上的柏油马路平坦明亮,再不见尘土和纸屑。

路面修整之后,沿街的零散小店也逐一改造成了规整的商超。在村里的“CBD”区域,最显著的就是火锅、奶茶、炸鸡汉堡、KTV等餐饮消费场所增多。

在李睿上小学的时候,村里就已经安装上了路灯,不过是那种很昏暗需要统一控制的路灯,并且只在过年那几天才会打开。现在,村里大大小小的路两旁已经全部安装上了太阳能路灯,每天晚上6点按时打开,一直到第二天凌晨5点。

以前沿街还能看到村里90年代搬迁时修筑的瓦房。现在,街边全部建起了楼房。“3层的楼房已经是我们这儿的标配,有些人家的房子甚至堪比小别墅。”李睿说到,每家每户门口分发了垃圾桶,生活垃圾不再允许随处倾倒。

李睿告诉记者,为了维护村容村貌,他所在村镇还因此还发展出一批面向低保户和经济困难家庭的村庄保洁员和杂草清除员岗位,每个月工资1500元。

下沉的社区团购

但真正让李睿感到跟上时代的,是镇上的社区团购已经非常普遍了。“我真的很震惊,互联网巨头们的买菜业务竟然下沉的如此快速且深入。”

李睿口中的买菜业务就是互联网近两年的新风口——社区团购,尽管这项业务现如今看来已经渐显颓势,但是对于下沉市场而言,依旧散发着很强的生命力。

2020年,以阿里、腾讯、拼多多、美团、滴滴等为代表的互联网巨头们,或是在平台内自建系统,或是以投资收购方式参与到社区团购业务当中。向上,社区团购已经席卷了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的所有的社区和街道;向下,也已经深入到中国行政区划的最后层级,就比如李睿老家所在的村庄。

李睿姑姑和邻居兰阿姨是社区团购的团长。据兰阿姨介绍,2020年10月,社区团购进入镇上,在村里经营便民店她被兴盛优选的工作人员找到谈合作,公司按照商品售价比例跟她分成。随后的11月份,兰阿姨开始了团长的兼职工作。这种选人标准和时间线与互联网巨头们社区团购业务推进逻辑基本吻合。

在这里,大公司在社区团购业务上的烧钱战事和资本故事,村民们关注的或许并不多。

对于卖菜的店主们而言,她们更看重兼职的社区团购团长这份工作,到店消费之外还能带来额外的营收。比如李睿姑姑就身兼3家社区团购的团长,基本上每一单能为她带来0.5元-2元不等的收益,并且,到店提货的人还能给店里带来不少人气。

对于买菜的村民而言,他们更在意在一日三餐的消费中方便快捷、物美价廉,就比如买菜这件事。据李睿爸爸说,他第一次是只花了1毛钱就买到了250g的蘑菇,日常社区团购的蔬菜也比菜市场要便宜,所以看到便宜的商品他都会在微信群里下单,省得跑一趟菜市场。

据李睿介绍,除夕当天下午,他还看到家附近250米处的买菜自提点放满了待领的商品。

当短视频和直播替代麻将

物质消费的向前发展,同时体现小镇居民的休闲娱乐活动上,其中,数短视频娱乐的渗透尤为突出。

李睿婶婶就是村里一位抖音达人,过年在家这段时间,李睿每天都能看到这位婶婶跟镇上的中年女性聚在一起跳舞拍短视频。与李睿婶婶一样,村里很多中年人都注册了抖音账号,他们大多互相关注,认识的人刷到之后都会点赞和评论,点赞评论间,乡里乡亲的情谊和联系也便由此产生。

村里的娱乐方式并不多,李睿还记得,以前这位婶婶最主要的休闲方式是打麻将和打扑克,这也是当地人最主要的娱乐方式。

现在,她和村里很多中年女性会把时间花在视频的创作上,大家每天傍晚会组织起来跳广场舞,并录制跳舞的视频上传到抖音。李睿婶婶还学会了基本的视频剪辑、直播,截止到2月3日,李睿婶婶抖音账号上传了355个作品,目前积累了近2000粉丝。

今年春节,抖音快手两家短视频龙头分别以20亿元和22亿元再战春节红包赛场。互联网巨头们的流量争夺战,反映到具体而微的用户上,是用户对软件的下载和使用。但对于小镇居民而言,抖音快手更多是作为他们分享生活、看世界的窗口,技术的应用一定程度上为村里这个“文娱沙漠”增添了几抹色彩。

2020年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一年,也就是在这一年的4月26日,李睿家所在的这个县城成功脱贫摘帽。如果单靠新闻里的宏大叙事,村民们也许并没有太大感知,真正让他们感同身受的是生活中具体而微的变化

瓦房一点一点退出,每户人家盖起了小别墅楼房;晚上出门路上不再是黑黢黢,路灯照亮夜行的路;生活垃圾不再随处倾倒,每天早上有清洁工按时收走;买菜购物不仅只有镇上几家店铺,电商网购让消费选择更为多元快捷;电视和麻将不再是娱乐的唯一方式,他们还可以自己拍视频开直播……通过这些真实可感的新气象,村民们一点一点认识到电视里的小康和脱贫究竟为何物。

留不住的人

村镇发生的巨变不可否认,大城市所有的吃穿住行、消费娱乐等设施在这里都有同样的配置——尽管经过行政区划的层层渗透,下沉到小镇时已经变成了低配版。

村里物质文化消费均在不断升级,但在故事的另一面,人的问题终究是最难解的。

林如是李睿在老家的一位朋友,她在南昌上完大学之后,毕业就去了浙江温州工作。因为怀孕原因,2020年7月至今,林如回到老家养胎,产育期间,她亲眼见证了小镇的寂静与落寞。“在家里,平常时候根本见不到一个跟我们年龄一样的年轻人”,林如说,每天晚上不到8点,村里早已静悄悄。

林如说,日常她在镇上看到的人大多数都是中老年人和很小的留守儿童,青壮年人口基本上全部外流。

“我读初高中的时候,我们这里还有好多家服装加工厂,村里一些中青年都会在这里上班,但这两年,随着青壮年劳动力减少,所有的服装加工厂已经全部撤出了”。

在校学生人数是村镇人口外流引发的连锁反应中最直观的一环。李睿叔叔是当地初中学校一位英语老师,据他介绍,学校现在初一至初三三个年级的学生人数加起来还不到300人,10年前,这个人数差不多是现在的5倍。“学生要么去往县城,要么就跟着父母去外地读书了”。

根据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截止2020年11月1日,李睿所在县城常住人口为118.41万,但该县未公布户籍人口数。

《科创板日报》记者致电当地统计局,据该县城统计局人口统计处负责人介绍,全县2019年末的户籍人口数为159.3万人,常住人口134.7万,这也意味着,净流出人口达到24.6万,这个数量相当于江西吉安万安县全县人口。

江西周边广东、浙江等经济发达省份对该省人口虹吸效应明显,外出务工导致的人口流出是一大主因。根据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2020年江西省跨省流出人口633.97万人,跨省流入人口127.90万人, 跨省流出人口比流入多506.07万人。

2021年2月23日,江西省人民政府官网发布《关于促进劳动力和人才社会性流动体制机制改革的实施意见》,全省全面放开城镇落户条件,全面取消城市落户限制。政府希望通过户籍政策的放宽吸引人才,让人回流。

不止江西省,事实上,自2020年下半年以来,包括广州、苏州、无锡、福州等在内的多个大城市密集推出户籍改革政策,放宽落户门槛。这其中,福州更是成为东南沿海发达地区中第一个零门槛落户的省会城市。各地的抢人大战可见一斑。

大年初三,李睿老家的小镇上,街上的人和来往的车辆就少了很多。晚上出门,镇上寂寥无声。他说,之前除夕上午开始一直到年初二,只要出门,街上到处都是人,路上经常堵车,除夕夜那天晚上烟花爆竹声更是此起彼伏,彻夜不曾停歇。

彼得·海勒斯——也许我们更熟悉其中文名何伟——曾在他那本著名作品《寻路中国》的首页中写到:“我希望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人们依旧在耕田种地,他们的生活节奏与农田时令合拍。”当时,南下打工潮和下海经商掏空了中国一个又一个村庄,何伟花了6年时间穿越中国万里行程去寻找“希望的地方”。而现在,不要说何伟,就连从村里走出来的李睿,大概率都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了。

李睿本科和硕士均就读于武汉大学,毕业后他在当地做了一名律师。“应该是不会回江西了,我打算到时候把我爸妈一起接过来,以后就在这边定居下来了。”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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