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哈音乐能够以最自然的方式,帮助年轻一代正视心理健康问题。鼓励对精神健康障碍的自我管理,将在未来的精神卫生保健中发挥重要作用。
近期,一款新音乐治疗应用程序Spoke获得了由英国投资机构Ada Ventures牵头的110万英镑的种子轮融资(Pre-Seed)。基于现代音乐艺术家和科学顾问为期18个月的研发,Spoke致力于将深受年轻人喜爱的现代嘻哈音乐融入到心理健康治疗中,服务于偏爱非传统音乐的Z世代人群。

Spoke创始人兼联合首席执行官Alexander-Sefre在创业过程中发现,音乐心理治疗领域的产品尽管已经吸引了数百万用户,但很少与受年轻人欢迎的特定音乐文化产生深层次连接。在市场上已经出现的“功能性声音”应用程序中,Calm主打冥想和睡眠空间功能,Endel则将“功能性声音”用于提升工作效率,两者采用的音乐多为舒缓轻快的白噪音(一种波段柔和、频率平稳的声音),很难引起年轻人的兴趣。
嘻哈音乐因其独特的韵律节奏和音乐文化收获了大批Z世代粉丝。美国心理治疗师Alanna Gardner表示,嘻哈音乐能够以最自然的方式,帮助年轻一代正视心理健康问题,“嘻哈音乐有助于促进人们看待心理健康问题的正常化,让患病的年轻人感觉他们并非孤单地面对心理健康问题”。对于喜爱嘻哈音乐的年轻人来说,嘻哈音乐有望成为其通往正常心理治疗的一座桥梁。
清华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国际积极心理联合会(IPPA)以及国际积极教育联盟(lPEN)中国理事彭凯平将Z世代(指1995年后出生的青少年)称为“数字原住民”,并指出Z世代最鲜明的特点是,他们的成长过程伴随着互联网、社交平台的蓬勃发展,使其生活习惯、消费习惯与以往几代均有所不同,“虚拟世界对他们产生的影响,和现实世界对他们产生的影响是同样重大的,由此引发的心理健康问题已成为全球性的热点议题”。
根据美国心理学会对Z世代的调查数据,只有45%的Z世代表示他们的心理健康状况处在很好或非常好的状态,这一统计数据比以往的所有世代都要低。2018年,美国独立性民间调查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相关调查数据就指出,大约有70%的不同性别、种族和家庭收入水平的美国青少年表示,焦虑和抑郁等心理问题是同龄人中的重大问题。
在中国,心理问题多发的年龄段也集中在Z世代年龄区间。根据《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19~2020)》对不同年龄段心理健康状况的调查结果显示,18-25岁组的心理健康指数低于其他各年龄段,45岁及以上组高于其他各年龄段,抑郁水平也呈现随年龄减小而升高的趋势。

社交网络是影响年轻一代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虚拟世界的沉浸感使得年轻人脱离现实,更容易产生孤独感和被孤立感,甚至在潜意识中生成对自己无法达到社交媒体标准的羞耻感。2021年,知名社交媒体Facebook母公司Meta一项有关社交媒体对青少年影响的内部调查研究被媒体公布于众。在涉及旗下另一社交软件Instagram的部分,该研究认为使用Instagram或有害青少年的心理健康,负面影响包括降低青少年自我评价、催生容貌和财富焦虑等。
研究还指出,约20%的青少年表示使用Instagram让他们“觉得自己更差劲”,约40%表示Instagram让他们“感到需要创造完美形象”和“觉得自己不够有魅力、不够有钱”。此外,Instagram还会让已有心理健康问题的青少年情况恶化,更令人担忧的是,即使青少年意识到Instagram有害心理健康,但也会因为害怕错过流行趋势,不得不在该软件上花费大把时间。

Instagram产品主管Adam Mosseri随后作出回应,指出研究存在片面性,“社交媒体就像汽车一样,虽然它的发明带来了车祸事故,但其为社会创造的价值远多于损害”。尽管如此,对于社交媒体对青少年的影响仍存在争议。在日趋严厉的监管压力下,不少网络科技企业已关注到平台使用可能给青少年带来的心理问题,相关网络平台纷纷推出防沉迷的青少年模式,其中包括游戏行业的腾讯、网易,视频领域的抖音、快手、哔哩哔哩等。
在职场过劳成为普遍现象的当下,初入职场的Z世代在长期的疲惫、矛盾、焦虑状态下,更难保持积极向上的心理状态。Mind Share Partners是一家致力于改善工作环境中心理状态的非盈利组织,根据其联合企业管理软件公司SAP和在线调查软件公司Qualtrics发布的一项研究报告显示,在美国,有大约75%的Z世代职场青年出于心理健康原因提出离职。

来自社会环境的压力也是Z世代心理问题多发的重要原因之一。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22年发布的科学简报,在新冠疫情爆发的第一年间,全球焦虑和抑郁患病率大幅增加了25%,其中年轻人和女性受影响最大。发表在著名医学期刊《柳叶刀》杂志上的一项研究也指出,在疫情爆发的大环境下,2020年全球抑郁症和焦虑症的整体发病率上升,较年轻的年龄组增长幅度大于老年组,其中20至24岁的人群上升幅度最大。
世卫组织精神卫生和药物滥用司司长Dévora Kestel在总结这一情况时指出:“疫情一方面引起了人们对精神卫生的兴趣和关注,但也揭示了历来对精神卫生服务投资不足的问题。各国必须采取紧急行动,确保各个年龄段的人都能获得精神卫生支持。”
最早的嘻哈疗法(Hip-Hop Therapy,HHT)由美国福特汉姆大学(Fordham University)社会服务研究生院的Edgar Tyson博士提出,是指一种把嘻哈音乐和文化作为治疗媒介的心理健康治疗方法,包含诗歌、说唱、音乐和舞蹈等多种形式。Tyson博士强调,嘻哈疗法不仅要发挥嘻哈音乐歌词和节拍的作用,还要开发嘻哈文化的桥梁作用。
一般来说,嘻哈文化是指19世纪70年代诞生于美国贫民区街头的一种文化形式,植根于非洲鼓、爵士、蓝调、R&B等多种艺术形式,通过具有宣泄性的音乐风格引发听众共鸣,从而使其产生一种群体归属感。
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Beats Rhymes and Life是一个专注于心理治疗项目的社团性民间组织,其联合创始人Rob Jackson曾表示,嘻哈疗法所根植的文化使其更容易与患者之间建立起信任。他指出,嘻哈文化要求为被压迫者发声,也鼓励充满活力的青年勇于表达,以及提高公众表达意识。“这种充满力量的讲述个人故事的能力,使得年轻人能够重新构建自己的故事,这对于心理康复和发展都至关重要。”

随着近年来嘻哈音乐流行度不断攀升,曾属小众的嘻哈音乐逐渐迈入主流,也成为年轻一代表达自我、缓解焦虑的重要方式之一。越来越多以Z世代为主的年轻人更成为欣赏和生产嘻哈音乐的主力军。根据艾媒咨询《2021中国说唱音乐发展白皮书》调研数据显示,88%的说唱爱好者为18-40岁的青年群体。在创作层面,新生代说唱音乐人也正通过自己的方式崭露头角。嘻哈音乐遵循的“勇于发声、善于表达”“敢于承担,乐于奉献”“Peace and Love(和平与爱)”“紧跟时事、关心社会”等信念,不断在年轻听众间传播。
许多说唱歌手也通过将其在焦虑、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方面等经历融入他们的歌词中,以此呼吁更多听众关注自身的心理健康。美国心理治疗师Alanna Gardner曾表示, 嘻哈音乐内容关注心理健康由来已久,美国嘻哈组合Geto Boys 1991年发行的歌曲“My Mind Playing Tricks on Me”(译:我的心在捉弄我)就在关注人的精神状况,“但我们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如今,更多嘻哈歌手正在敞开心扉,将他们经历过的抑郁和焦虑加入歌曲中”。
在美国医学会旗下期刊杂志《美国医学会儿科学杂志》(JAMA Pediatrics)发表的一项研究中,分析了1998至2018年期间125首嘻哈歌曲的歌词,发现许多流行嘻哈歌曲都提到焦虑、抑郁、压力、自杀,或使用隐喻来描述心理健康状况。研究人员发现在1998年,32%的流行嘻哈歌曲讨论了心理健康,而在2018年这一数字翻了一番。

来自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教授Jaleel Abdul-Adil是嘻哈疗法的推广者之一,多年来一直在临床心理治疗中引入嘻哈音乐的应用。上世纪90年代,他在芝加哥的Robert Taylor Homes公共住房项目中第一次测试嘻哈疗法,选取一部分处于心理极端状态的学生们,在同一间屋子里与他们一起谈话。测试起初并不被看好,“学校校长听了我的建议,但他只让我对少数城市孩子进行随机对照试验,并圆滑地要求我改变方向”。
“说唱音乐歌词和嘻哈文化引发了引人入胜的对话,在他们与我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从本质上说,这(嘻哈疗法)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治疗。”Jaleel Abdul-Adil表示,嘻哈疗法在年轻人中的效果得到了验证,那些处于极端心理状况中的孩子们都完成了项目,并均有了向好的表现。
其后,更多社会工作者看到了嘻哈音乐的疗效性,并通过多种形式在心理疗愈领域中进行应用。Rob Jackson是一名嘻哈艺术家,同时也在社会服务领域拥有超过20年的工作经验。他于2004年成立的Beats Rhymes and Life,是最早一批开创嘻哈治疗计划的民间组织之一。基于嘻哈疗法,该组织针对年轻人提供一个为期16周的心理治疗项目,由临床社会工作者、艺术家教师和该组织指派的同龄人导师指导,课程作业分为三个部分:嘻哈的历史、自我治疗和社区治疗。

许多年轻人在参与项目过后成为了社区问题的解决者和同龄人中的领导者,该项目在帮助年轻人进行自我疗愈的同时,开发了他们打破传统的领导力潜能。美国执业音乐治疗师Michele Schn评价道,音乐为年轻人创造了一个安全空间,患者对自我和脑中的想法渐渐产生舒适感,“当患者处在舒适的状态时,他们可能会被激活,大胆表达情感,并随着音乐的活跃和安慰而走向其他情绪状态”。Rob Jackson则表示,项目模式在向更大范围推广,“该组织成为类似教学和治疗模式的‘小白鼠’,很多其他主要城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而像Spoke等应用程序则基于数字化时代的发展,利用移动互联网将嘻哈音乐治疗融入到用户的具体生活场景中。用户打开Spoke,就会收到来自应用的引导,询问用户当天的心理状态和目标,并依此来提供定制化的音频服务,以帮助用户解决当天的心理问题。除了收听推荐的音频服务,用户同样可以进入音乐人的主页收听作品,还能选择不同的使用场景,根据需求自行选择音频。

Spoke所使用的相关音频内容是由不同音乐人所录制提供,并都经过了包含临床心理学家、治疗师和神经科学家的专业指导。Spoke创始人Alexander-Sefre表示,音乐产业可以在听众和艺术家的心理健康方面发挥不可思议的作用,“Spoke是我们向前迈出的第一步,我们的使命是展示音乐的强大力量,并推进行业的进化”。
相比高昂的治疗项目或服务,下载一个app来获得一定程度的心理治疗不失为很好的选择,更有利于嘻哈音乐治疗服务走向大众。有健康专家预测,鼓励对精神健康障碍的自我管理,将在未来的精神卫生保健中发挥重要作用。
嘻哈心理疗法得到越来越广泛的应用,同时也对从业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要通过分享文化反思,尊重我们所服务的人,要敢于深入探讨涉及种族、阶级、权力和特权的令人不快的话题,从而参与到更加诚实和开放的文化对话中”,Michael Viega博士是美国纽约州立大学New Paltz分校的音乐治疗助理教授,一直探索嘻哈音乐对青少年的心理治疗效用,他表示,“作为一名利用嘻哈的创造力作为治疗手段的医疗服务提供者,我深感这项任务的重量和责任”。
